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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遊記散文讀後:遠眺近觀 與爾同行
來源:文藝報 | 劉元舉  2021年01月11日08:49
關鍵詞:遊記散文 李未

李未的遊記散文在中國旅遊出版社如期出版了,為他高興。15年前,我的一部遊記也是中國旅遊出版社出的。同樣的出版社,讓我自然有了共鳴。

接到贈書,便迫不及待打開。印刷精美,圖文並茂,這與我此前的兩部遊歷散文書《夢遊意大利》和《用鏡頭親吻西藏》也是同樣的格式:文字加照片。這又是一種共鳴。

《與您同行》,這個書名親切自然,拿到手,就讓你開始了遊走,是視遊也是心遊,並且是在“聆聽自然與人文碰撞的聲音”。這個聲音既是來自大自然的美麗山水,又是源自他的內心深處。這種作者用心過濾後的聲音是悦耳的,是令人身心愉悦的。尤其吸引我的,是他所去過的地方,絕大多數都是我曾遊歷過的地方。這又喚起了一種閲讀的共鳴。

以黃山、廬山開篇,都是有高度、有知名度的地方,一下子就把我帶到了1983年。那一年,遼寧作家與上海作家搞了一次聯誼活動,同遊黃山。同行者中有幾位上海作家此後與我建立了終生的友誼。邊震遐、劉世俊兩位老哥已經作古,但他們的書信依然在影響着我的創作與人生。還有當時年近九秩的老作家修孟千,他將外套繫於後背,登上黃山最險峻的鮚魚背時,豪邁挺直腰桿,讓同行者拍攝留影的鏡頭。他背上被風掀動的衣袂,竟神奇地從李未的字裏行間飄飛開來。老作家的身後,他的兒子曉林如今成為我的摯友。那次遊歷,我寫了一個短篇小説《黃山的霧》,刊於當年的《山東文學》。去廬山是21世紀後的事情了。那次是跟太太旅遊,重點要看“美廬”,仍然是遇到一個大霧天。霧中看廬山確有“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之感。

與此書的緣分還不啻前邊説到的三種共鳴。

文如其人。李未是位有熱度的暖男、有激情的建築界人士,準確説他從事的是城市規劃專業。他創作遊記屬於跨界行為,正是這種跨界,他與我有了更多的共同語言或相似的感知。我們都不滿足於一種“正業”,而是以更大的熱情將多餘的精力用到“不務正業”的跨界中。他是從建築界跨到了文學界,而我是多年前就跨界到了建築界。正是這彼此的一跨,讓我們有了相識的前提。

在他的《磐安與我的文學情懷》中,已然道出了我們是在那次建築與文學的會議上相識的。其實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常常在於愛好是否一致,或者説能否找到彼此間的共同點,這種共同點越多可能就越具有共性共識。李未在那次會議上,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在談到他與兒子在美國見面時的那篇文章時的樣子。那個樣子,是用笑的紋絡刻出的,好真誠,也好樸實。每一個細節經他講出來,似乎比他筆下的《相逢在紐約》還生動。他不僅道出了父親的思子心切,也寫出兒子對父親細緻入微的深情。

父子間的愛再度讓我有了震撼的,是他這部書的序言,竟然是他94歲的老父親捉筆成文。在列數了“源遠流長、絢麗多彩的中國文學史中的遊記”定位之後,老人家從《水經注》《永州八記》《徐霞客遊記》等名篇中,將那種令人“讚賞莫名”的“多樣風土人情”,去引申鑑讀兒子李未的《與您同行》。老父親掩卷而思,從中尋覓到了古人遊記之遺風。

這位老父親的序言,可以視作全書的導引,就像一座展館,進門後,完全可以按着他的每一段評語,依次領略山高水長、萬頃風光。老先生的行文風格有着胼文的古雅,六段式,如同六個樂章。每段都是以同樣的文字“曰”字起始,如“曰情景交融,文道結合”“曰熔鑄特點,構思巧當”“曰語詞細切,筆調清新”“曰多姿多彩,圖文並茂”“曰建築文學,融為一體”。

我相信,沒有什麼人會比作序者更用心地讀完全書,也沒有什麼人會比老先生這般深入淺出地費盡思量,遣詞造句,謀劃成篇。如果不是篇末標上的“胡吉章系作者的父親,中學語文特級教師”,我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他與本書作者的傳承關係。三代父子之情,以各自的特點與方式,選擇了深層次的交流,彼此閲讀着,令人感嘆、感佩、感懷。

作者寫巴黎的文章,是以五種顏色閲讀城市的。他坦然道出:“為了記錄巴黎,我既當遊人,又當文人,既忙攝影,又兼速記;行後,為了品味巴黎,反覆瀏覽珍貴的瞬間影像,認真搜尋切身的零碎記憶,仔細回味曾經的感受感想。末了,還是職業使然,視角和思維總也離不開城市、規劃、建築、人文、歷史……”

作為一個規劃師、一個建築行業專家,卻能在工作考察中,將所見識、所觀察、所感悟到的,從建築、規劃等視角和理念融匯於遊記之中,又不辭辛苦地燃燈熬油,閲讀大量的資料,寫下每一個地域的所見所聞、風土人情,包括捕捉每一個細節。這種案頭工作,是極其瑣屑與繁縟的。即使是一個職業作家,面對這樣的寫作也不會是輕鬆的,何況他還有專業方面的諸多事務纏身費神。可貴的是,他既不為專業所限,又能以優美的文字融景生情,抒發並昇華着內心的感受,這委實不易,值得稱道。

如果將他寫國內和國外的兩大部分文章相比,我更喜歡前者。寫國內的《遊三清山:觀巖覓“仙”之旅》《黃河勝景》《金陵春夢》《遊婺遠:美麗鄉村之旅》《霧美恩施》等,都是作者的得心應手之作。這些文章輕靈飄逸、詩情畫意,既體現出作者的文化積澱,又因融入了他的生活體驗,特別是小時候對於鄉情的真切感受,從而引發出遊歷文字的魅力和人生體驗的價值。這是一種交融:過去與當下的交融,歷史文化與個人情結的交融,職業考察與文學氛圍營造的交融。正是這種交融,顯示了作者駕馭這種景觀或遊記題材的能力。當然,有些寫國內景觀的文章,囿於體驗不夠深、浸淫不夠透,文字略有簡單化傾向。

李未這部遊記的最大特點,是好讀、親切,自然而不矯情,也沒有賣弄感。讀他去過的地方,可以當作導遊圖,按此索驥,絕不會虛往。

相較於書寫國內熟悉的文化環境,作者在寫國外的那些篇章中,顯得有點吃力。至少有7篇,寫的是我去過並寫下文字的地方。李未在如此匆忙行走間,能夠拍攝下那麼多的美麗照片,能夠流淌出那些值得記錄、彌散光彩的文字,令人欽佩。但是,如果往深一層的文化與歷史積澱去探尋,顯然這些行文還嫌匆促,缺乏足夠的體驗和詩意的昇華提煉。不過,着筆不那麼惹人關注的地域、不那麼“熱點”的地方,就會相對容易些。比如他寫到越南之行的“綠帽子”,既作為一種當地景觀現象,又融入了一種不同國度的文化習俗,幽默風趣中透着智性。

引胡吉章老先生序言中的一句話:“就此,便可以毫不誇飾地説,這些富有濃厚抒情色彩的語言,確實能給人以美的享受,可不是嗎?”我想再補充一句:除了美的享受之外,你還會在閲讀中獲取新鮮的認知與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