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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山川
來源;新民晚報 | 王瑢  2021年01月12日06:46

頭一次跟隨父親去富春江,恰逢落雨。坐在車裏極目遠望,漫山的樹,密密層層,錯落交搭。那時我大概三四歲,對山水國畫一無所知,既尋不得“鬼臉”,亦不見“麻皮皴”。暮色四合時分,坐船再看,只覺兩旁的山色一如重墨,依然看不出個所以然。

多年後再去富春山,正值春末。滿山的翠竹跟雜樹讓人覺得綠得可真好看。那綠顏色層層疊疊,深遠而幽深。濃綠,淡綠。一層一層往天邊延伸開去,一時看得竟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處。同行友人是位畫家,他説,登頂從山巔遠眺,盡攬富春山獨有的氣韻,無處不在的國畫之意境。剎那間忽然有點理解了父親。《富春山居圖》一向被視為山水畫長披麻皴的經典之作,想那黃公望大器晚成,花十數年方才完成,然而山水國畫的意韻,似乎是不具備一定的年紀與閲歷,根本無可領悟。

坐在半山腰的亭子裏四下張看,極力感受當年的黃公望如何領略這一派大好河山。兩岸的植被極好。基本看不到石頭,即使是登至山頂,也未必能看得出大痴道人筆下的塊塊壘壘。畢竟功力不濟。

幼時記憶中,常見父親臨摹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一遍一遍又一遍,永不厭倦。我躲在一旁靜靜地看。雖不懂,但覺得《富春山》是寫實畫,而非紙上山川隨意潑灑出來的筆墨符號。

齊白石老人筆下的螻蛄,總是伏在某處,兩隻前爪像兩隻分叉的圓拍子。復翅。兩個很小的翅子下邊是兩個較長的翅。眼睛雖小,黑又亮。通體呈褐色。畫螻蛄用色比較簡單,赭石色稍點一點藤黃即可。當然缺不得墨。有人見過五顏六色的螻蛄?

螻蛄據説會叫,我從沒聽見過。或許叫起來一如犬吠?當然不過是由字面而引發的淺薄聯想。你聽見過蛇叫嗎?那年我出差去山東蓬萊。暮色中獨自坐於亭間觀海,正值盛夏,倏地看到一條蛇,在道邊猛然立起來。它在叫!發出類似“噝噝”的聲響,一時懷疑是自己驚恐中聽力出了問題,然而定神再聽,那聲音分明有點像吹哨。嚇煞我也。

四川有一道只在坊間才可能吃到的美味叫“辣爆土狗”,是螻蛄。四川朋友説“以之下酒,巴適”。據説此菜不但滋味殊絕,還有“特殊功效”。似乎是,許多離奇古怪的菜均有此一功?據吃過這道菜的人説,入口噴香,且越嚼越香。然而於我而言,簡直不能想。

湖南有這道菜嗎?白石山翁筆下的螻蛄,永遠平和,安逸,與世無爭,靜靜地伏於一隅。是因為它永遠不可能被人放入油鍋煎炸?我很想看一看畫中飛動的螻蛄是什麼樣,然而把畫冊翻得稀爛,亦不見有螻蛄在裏邊飛。

記憶中,父親書房的牆上掛有一幅山水,畫面上峯巒疊翠,林木幽深。有細亮亮的清泉水,由山巔一級一級,篤定,安然,分層跌落。林間有小屋。屋架數椽臨水石,門通一徑掛藤蘿。畫中有位老者,眉目清朗,納下頭捧本書。那山,那樹,那水,畫中之意韻,一時竟使人語竭詞窮。

闔目養神,讀書寫字,哪怕只是枯坐,澗邊幽草細如絲,水霧如煙如夢,許多叫不出名字的花。世上真有如此雅緻的好去處?紙上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