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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和道:一匹馬的前世今生 ——趙曉夢長詩《馬蹄鐵》解讀
來源:《十月》 | 唐政  2021年01月12日08:50

趙曉夢的長詩《馬蹄鐵》發表在2021年1期《十月》,讀《馬蹄鐵》就像讀一本深奧無比的宗教經書。裏面豐富的歷史場景、歷史人物、歷史細節和歷史典故,以及由此而幻化出來的紛繁華麗的詩歌意象,組成了這部長詩的基本骨架。而用一匹馬作為中心意象貫穿全篇,不僅打通了中國漫長的歷史,而且也讓整部長詩氣息飽滿,氣韻生動。

人類的歷史,就是一匹馬開疆拓土、征戰殺伐的歷史,也是一匹馬做為主要戰爭工具慢慢退出戰爭舞台的歷史。中國有文字記載的最早的馬出現在甲骨文中,而最早的馬匹馴養則發生在公元前4000年左右,人類第一次把馬匹作為騎乘工具是在公元前3500年一一3000年。在青銅文明時期,馬就已經作為戰車的“發動機”來使用了。

而歷史從來不會厚此薄彼,一棵樹,一匹馬,一座江山,一座城,都曾經是構成歷史的平等元素。而當人類賦予了這些元素,民族的、宗教的、政治的、權力的、利益的、制度的力量時,它們就變成了歷史發展中的核心要素。如果一匹馬可以決定江山的起伏,朝代的更替,君王的輪換,甚至生命的存在和消失,這匹馬就已經不再是普通的動物,而是一種精神、權力和利益的象徵。

《易經·系詞上》説,形而上者為之道,形而下者為之器。器道關係既是一種融合平衡的關係,又是器中有道道中有器的依存關係。諸子百家時重道輕器,而隨着國家的統一,重器輕道或者器道並重或者重道輕器,都是統治階層和政治人物玩的移花接木的把戲。

當“接骨木還未開花,鳳凰還沒找到梧桐樹,馬的鐵蹄還在風中積蓄力量的時候”,“不同膚色的馬,追逐着風的青春草的青春,滿山飛奔。”

這個時候的馬是自由的,放任的,充滿了原始的活力。它同時也與草地上隨意放養的牛和羊沒有任何差別,只是一個普通的動物,一件純粹的“器”,既不驅使別人,也不被別人驅使。

但“世俗的束縛由來已久”,“人的到來打斷了馬的前世今生”。詩人也不禁好奇地問道:這究竟是些什麼人呢?

人從誕生的那天起,就是有思想、有慾望的一羣高等動物。如果馬是器,那他們毫無疑問就是馭器者,使器者。而他們最初只是認馬為騎,以為憑胯下之力就可以馭力驅使。沒想到,他們成了率先“跌落馬背”的一代。而廣大的草原,需要天馬行空的鬥士,更需要一個個馬背上的民族在草原上崛起並開啓他們的野心之途。

五胡亂華,是中國歷史上一個最黑暗的年代,也是北方遊牧民族南進之旅的開端。匈奴、鮮卑、羯、羌、氐五個少數民族試圖揮戈南下,飲馬中原。這個時候,比的就是茅堅馬快,而不是誰的思想先進,誰的戰略得當。馬也就成了南北對峙的唯一力量。很顯然,北方佔了南方的便宜。此時,“黃昏與黎明,任何時候看都在以舊換新”。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你方唱罷我登場,新舊更迭,王權就像盪漾在水面上一樣。

而馬站立的地方,就是你的宮殿,你的國土。英雄們縱馬馳騁,血拼疆域。戰亂一開,綠草如茵的土地上,處處白骨露野,殺伐驚心。馬也就成了天下的象徵。然而,“對權力的把握和擁有”永遠“不是一匹馬的邏輯”。當忽必烈的鐵蹄,撞開世界歷史的時候,馬依然只是他座下一個生龍活虎的工具。

但這是一匹真正的馬,有血性有戰力的馬,沒有象徵,也沒有隱喻和暗喻。它熠熠生輝,日行千里。一匹馬的前世,一個個馬背上的王朝,走過了人類最蠻荒的時代。

詩到第7節,一匹形而下的馬似乎變成了一匹形而上的馬,真正的馬漸漸隱去了身形,而“馬蹄鐵”卻以它堅硬無比的形象,異軍突起,成為了壓倒一座城池又一座城池的“稻草”。這個時間,也是中國古代皇權文化、制度文化、行為文化初建的時代,一匹馬從器至道,剛脱了僵繩,又套上了更為沉重的枷鎖。

每一寸江山都是鐵蹄踏出來的,無論統治者有多少移花接木的手段,黃河也必須迴歸故道,歷史必須迴歸正義。只有這樣,一匹馬才活得出迷茫的人間。

大約到第11小節,詩人又從所謂的道回到了器,一匹真正的馬似乎又開始活躍起來。那些強勢得一塌糊塗的將軍,鐵蹄所至,一馬平川。然而,強大的帝國卻抵不住漫長邊關的日日騷擾和夜夜烽火急。無論是強漢還是盛唐,當一個政權軟弱到只能用犧牲女人的幸福才能換來國土平安的時候,唐朝詩人李山甫就曾經發出過振聾發聵的驚天一呼:“誰陳帝王和親策,我是男兒為國羞”。“龐大的和親隊伍”只是無奈地“省略了馬蹄鐵的背影”。而我們強大的軍隊不能裝着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奔騰的戰馬不能只顧仰天長嘯。

雖然“凝視久了,馬也能包容所有草的委屈/也能抽走每個人做夢的梯子。”人喚醒了馬的野性,而馬能喚醒人的良知嗎?作為底層草根所遭受的痛苦和委屈,難道只有馬可以包容?

詩人再度發問:這又是些什麼人呢?

皇帝,大臣,政治家,將軍……他們手握重兵強權,貪戀個人小利,絲毫不顧及民生疾苦,反正國破了山河還在。殊不知人去了文化就斷了,所謂的世態平穩不過是羌笛已遠,白雪連窗格上的一小塊月光都不能撼動。大音希聲的年代,沒有石頭喟嘆英雄氣短,卧槽之馬也已無力嘶吼和悲鳴,鐵腕治下盡是一片安寧祥和。而表面的和平卻掩藏不了紅塵滾動,“歷史的邊界從來不在地理上,而在文化裏”,愚昧的制度文化和行為文化制約了一匹馬的發揮,也把一個又一個朝代送上了不歸路。

但這是一匹馬不能迴避的現實,也是一匹馬必須面對的今生今世。

“貧窮和富有的那些人啊,有誰知道馬的去處和歸宿?”

從15小節開始,全詩進入尾篇。詩人不得不正面直視馬的一生,從道回到器。它們用鐵蹄打下的一個又一個界樁、疆土,沒有人珍惜,幾千馬蹄銀就可以換走燦爛的經卷,用生命夯築的宮殿最後不過是紙上的幻影。

馬還有存在的意義嗎?這天下還值得打嗎?打天下的人已經下馬解鞍,他們雖然在古老文明的進程中曾經立下過汗馬功勞,但電腦、高鐵等現代文明卻又像一陣風吹滅了過往。

詩人認為,放得下和放不下的雜念都是被一頭長髮所累。難道一頭長髮代表的僅是根深蒂固的封建制度和封建思想?

從17小節開始,詩人對傳統文明和文化進行了深刻的反思,率先發出了靈魂的拷問:難道我們祖先用血與淚打下的疆域,最後就只剩下了幾處景點和幾件古董?山川舊情,情何以堪呀。

詩人的第二重拷問更是觸及民族的靈魂:看不到歷史的縱深又怎配為歷史牽馬墜蹬?歷史的縱深裏又豈止是一匹馬在奔跑,文化也在奔跑,思想也在奔跑,有生命和沒有生命的都在奔跑。他們為我們這個民族和民族的歷史寫下了光輝燦爛的一頁。詩人以馬為象,在表達馬沒有欺世盜名、不叛逆、也沒有不安的同時,也揭示了一匹馬的精神:無論歷史走到哪一步,無論高坐廟堂的是誰,只要一聲召喚,千軍萬馬依然應者雲集。這是一羣從不計較也沒有任何覬覦之心的馬,只可惜它們投下的身影越來越小,再也不可能分疆裂土。而馬背上的天下也變得越來越暗淡,長弓的力量早已土崩瓦解。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們的統治者恐怕早已忘記了這個道理。

再優良的馬也跑不過四個輪子的鋼鐵,這雖然與馬毫無關係,但馬的四蹄裏卻充滿了尷尬和歉意。這就是作為工具的馬、作為“器”的胸懷和悲哀。但“馬從不會將自己歸入某個陣營”。馬就是馬,它傾盡一生供你驅使,鐵蹄所至,萬骨成灰。但馬永遠是馬,它既不會功高蓋主,又不會心生反叛,它也永遠成為不了“統治階層”的一員。而作為“道”的馬,卻能為統治階級鋪開一條坑窪不平的道路,讓統治者千里躍進,在溝壑上飛奔。這難道還是馬嗎?這是一匹隱喻的馬,象徵的馬,有精神指向的馬。

但“人和馬最好的結局都不過是一抔黃土”我們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等到那些消失的名字從古道西風中歸來”時,“請聽我口令:帶酒的出列,打鐵的繼續”。

然,誰是帶酒的?誰又是打鐵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