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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方舟:和唯一知道星星為什麼會發光的人一起散步(節選)
來源:《收穫》長篇2020冬卷 | 蔣方舟  2021年01月12日07:42

如果我們居於閃光中,它便是永恆的心臟。

——勒內·夏爾

在幾十年的相遇裏,他從未第一眼就將我認出。

他站在馬路對面,用懷疑和好奇的眼神看向我,然後慢慢地舉起手臂搖晃。

而我卻總是第一眼就能認出他,雖然他樣子已經變化了很多。每次我見到他的時候,我的身體裏彷彿發生着一場海嘯:心臟劇烈地震盪,視覺和大腦之間的信息傳輸被切斷了,日光清晰地照在他身上,我卻不知道他穿着什麼衣服,瘦了還是胖了,衰老在他的臉上和頭髮上留下了怎樣的痕跡。我對他的樣子毫無印象,我只知道:就是他。

“好久不見。”我們的開場白總是這一句,大多數時候都是我説,這次卻是他説的:“大科學家,好久不見。”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這樣叫我,我笑着向他伸出手:“傅歇,好久不見。”

他一把將我拉入懷中,我身高只及他的胸口,他的下巴輕輕地放在我的頭頂,我頭頂的白髮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但此刻,我並不在乎。

他説在這條街道的盡頭有一家咖啡廳,邀請我一起去喝點東西。

走在這條淺淺向上延伸的斜坡上,昨夜的秋風把樹葉吹落,天氣卻還是很熱,街道非常安靜,太陽發出日光管的嗡嗡聲,遠處的海浪催生泡沫的破碎。

我把這條街道與自己記憶裏的樣子做比較,街道並沒有變窄,但是車輛少了很多,行人也少了,街道兩側灰綠色的建築便顯得不合比例地高大。

建築的牆上還刷着沒來得及塗去的戰爭標語:“哪怕付出千萬人的代價!哪怕城市成為廢墟!哪怕文明倒退一百年!”

傅歇用手撫摸着建築物,他是否和我一樣,也在猜測那些建築物裏發生過怎樣的故事,那些舊的牆紙是否目睹了絕望的人如何死去?那些已經破爛不堪的地毯是否浸濕了瘦弱的母親的淚水?那些岌岌可危的牆壁是否像是看不進的窟窿,無言地吸進許多人的生命?

建築上的金屬牌上寫着這個城市的名字。字符被塗改了很多次,粗暴地被塗白,然後寫上新的名字。

每次改名都意味着它有了新的主人和臣民。

城市的肌理就像是森林一樣,街巷的名稱就像是每棵樹長成的獨一無二的形狀,從每個半掩的窗户中透出的光是汩汩的溪流,城市中的人脱帽問好竊竊私語的聲音是枯枝清脆的響聲。然而,一個新的統治者就像一個伐木人,把這森林中的樹砍個乾淨,還放了一把火將野草也燒盡。

從金屬牌上看,這個城市至少有過五個伐木人。

“這場仗打了太久了。”我説。

“這半輩子像是什麼也沒做,打了一場仗,就這麼過去了。”傅歇説。

“你多久沒有回來了?”我問。

“二十年?也許不止。”傅歇説。

我們路過的大部分店面都是關着的,只有少數門店還開着,一個老奶奶站在一家小店門口,朝我們笑笑,那笑容我再熟悉不過,在戰爭結束之後,所有人見面時嘴角肌肉運動的痕跡都是一樣的,那是我們作為倖存者的慶幸,也是作為倖存者的慚愧,因為最高貴和勇敢的人已經死了。

我輕輕拽着傅歇的袖口,我們停在這家店的櫥窗前,玻璃裏堆着銅製的燭台、刀叉,還有一些蒙塵的陶瓷盤子。櫥窗裏映出傅歇的臉。他瘦了很多,臉龐凹陷下去,額上的頭髮明顯稀疏了,只有眼底還和少年一樣清澈。

他入神地盯着櫥窗裏的古董餐具,它們殘破得並不能激起人購買的慾望,傅歇卻看得十分入神,像是想鑽進它們尚且閃閃發光的舊日子。

閃閃發光的舊日子。我每次見到他,都會把我們相遇的過程從最初的最初開始回憶,就像是從頭講起的故事。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大一的假期旅行。

那時的大學很流行聯誼,今天為了電影聚會,明天一起烤麪包,今天剛剛離別,明天又是為了下一次離別而相聚。我們剛剛從家庭的圍欄裏出來,步入自己的生活,第一次一大把時間抓在手裏,不知道怎麼揮霍才好。

對於那次旅行我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大部分時間我都在搖晃的大巴上、沙灘上、篝火旁捧着一本物理學講義。

和所有因為家境貧寒而早熟的年輕人一樣,我看不起我糊里糊塗的同齡人,誤以為自己已經設計好了這一生:我想學習,學習到學校已經教不了我什麼,我將成為一個科學家,一個孤獨的、唯一洞悉宇宙祕密的人。

我學的是物理,而我最感興趣的是天文。興趣的起點是八歲的一個下午,我用家裏的衞生捲紙用完後的紙芯筒望向天空,在藍色天空中發現淡淡的小白點,像皮膚上的小傷口掉痂之後的白色斑點,像給天刷上顏色的油漆工不小心漏掉的縫隙。到了晚上,我驚訝地發現這些小白點還在原處,變成了一顆顆星星。

當後來老師在課堂上説:“到了晚上,星星就出來了。”我反駁:“老師你説得不對,白天星星也不會離開。”

老師有點不耐煩地説我“有想象力”,同學開始發笑,我心跳加速,但並不是因為難堪,而因為興奮,我意識到自己處在和星星的私密約定中。

“它在等着我看它。”——得到邀請的只有我。

那天之後,我的生活無法和過去一樣,我如常上學、遊戲、在雜貨店打零工,但我意識到,藍天之外有着巨大未知的世界,它的尺度遠遠超過我能認知的邊界。當我頭腦中有了宇宙的概念,它就永遠地成為了我所有意識的底色。

我願意去大一那次假期旅行的唯一原因是那裏海拔略高,是觀星的絕佳場地。

旅行的最後一天,我們入住半山上的連棟別墅。到達的時候已是黃昏,夕陽在白色流線型的房子上罩上光暈,各種形狀的窗户交織成建築平面上美妙的圖案像是交響樂的曲譜。

別墅有十個卧室,兩人一間,剛好能裝下所有人。我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豪宅,步入客廳要經過一段走廊,走廊兩邊是錦鯉池,客廳以岩石和木材裝飾,大得無邊。

但少年們對這用心的內裝並無興趣,全撲向冰箱和櫥櫃,把能吃能喝的都找出來,又驚喜地發現了地下室的酒櫃,把貯藏的紅酒都拿出來,宣佈今晚要全部喝完。

“主人不會生氣嗎?”我拒絕了女同學遞來的酒,小聲問她。

她已經有點微醺,臉紅紅地説:“當然不會,這個房子就是他家的。”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一個男孩坐在大露台前的枱球桌上,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來一個吉他,正在搖頭晃腦地唱歌。

他穿着皮衣、牛仔褲,赤着腳,低着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旁邊的小酒吧枱上一排射燈的光打在他柔滑的頭髮上。

那是我第一次對傅歇留下印象。

“即使我愛過千百回,如果另一個人也在愛,那總是一個新的奇蹟……”我輕聲地哼唱道,聲音在荒涼的街道迴盪。我以中年喑啞的聲音復刻當年少年的歌聲。

“哈,幾十年前的歌你竟然還記得。”傅歇説。

“這是SX10的曲子,當年最紅的樂隊。”我説。

“好像有點印象。”他説。

“SX10是一顆星的名字。”

“我忘了,你是大科學家。”

我沒有説話,只是悽然地笑了。

我和傅歇認識那一年,失竊多年的世界名畫在一個大學生竊賊家找到;幾千年前刻在石板上的世界上最古老的字母表被鑑定出來;在非洲出現了世界上最後一頭白犀牛;在南極發現了失蹤接近一百年的遠征的船;在我國與M國的交界發現了一個墓穴,也許是曾經稱霸世界的第一個王最後的安息之處;人們在狐狸座的南邊和天鵝座的北邊觀測到了SX10星,它美極了,可能有水或者存在過水,温度適宜,也許有過生命的出現。

那是很美好的一年,世界範圍內都沒有出現什麼極端的天氣,幾個重要國家在探索太空的議題上開始合作,人類開始認真討論把生物送進宇宙的可能性。

世界的運行前所未有地平滑而順利,像是物理模型中的“理想狀態”。

然後,它忽然停擺了,地球永恆不斷的轉動戛然而止了。

在停滯中,有幸在美好年份生活過的人總是時不時地掉入了對往昔的無限懷念中,被回憶的黑洞所吸引,就像此刻的我和傅歇。

我説:“當時那個房子真漂亮。”

傅歇笑道:“是我父母當時去旅遊,被人忽悠買的,一共沒去過幾次。”

“你現在還去嗎?”我問。

“那個房子已經不在了。”傅歇説。

我沉默了,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話題。

傅歇笑道:“我那時候是個很討厭的人吧?”

我説:“反正有很多關於你的傳説。比如説你進學校第一天就開車撞了樹,還有和不下一百個女孩子睡過覺。説嘉莉為你剃了光頭。”我説。

傅歇因為這些被編撰的過去大笑起來,就像是在一件久未穿過爬滿蝨子的大衣口袋裏翻出了一筆意外之財。

第一次把傅歇的真人和那些傳説對上號的時候,我決定討厭這個人,討厭他在眾人的注視下的理所當然。

然而出於某種我無法解釋的原因,我沒有上樓睡覺,視線也沒有離開他。

幾曲過後,傅歇扔下吉他,與屋裏最漂亮的姑娘跳舞。他們一樣高挑圓潤,在越來越快的節奏中近身拉鋸,他脱掉上衣,勻稱的肌肉顯然不是運動練就的,而是和他的財富一樣來自於世襲的幸運。女孩的手大膽搭在他裸露的腹部,房間裏迸發出的歡呼蓋過了音樂聲。

“我要去睡覺了。”我宣佈,並沒有聽眾。

音樂聲一直沒停,小牀如小船,在音浪中一陣陣盪漾,我很快就睡着了。醒來時是半夜,音樂聲早就停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室友和衣躺在牀上,我躡手躡腳下牀打開窗户,想驅趕房間中的酒氣,外面是窄窄的陽台,漫天星辰亮得不真實,像是羅密歐求愛那一晚側幕後面的燈光師調出的佈景。

“嘿!你在幹嗎?”一個聲音從底下的黑暗傳來。我慌張地低頭,卻只能看見一個小紅點,是煙頭上的火光。

“我透透氣。”我説。

“你下來透氣啊。”那聲音繼續説。

我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是傅歇。

“太晚了,我看看星星就去睡了。”我説。

“樓下看得更清楚。”他説。

我披上毛毯,拿上望遠鏡來到別墅後的庭院,高大的棕櫚樹在悽悽地泛着些許的綠色微光,夜黑得壓迫我的眼球,濕霧舔着我裸露的腳踝,我彷彿身處童年時讀過的一個恐怖故事裏。

“你在哪兒?”我小聲問,沒有回話。

我又喊了幾聲。一個易拉罐瓶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小腿上,瓶子擲來的方向傳來笑聲。

我走過去,懸鈴木下有一排石凳,露水把石凳子浸濕了,傅歇卻不在乎,幾乎是半躺在石凳上。

“你冷嗎?”我問,遞給他我從房間裏拿的浴巾。

他不聲響,拽着我的手腕讓我坐在他身邊,“這兒你的視野最好,你試試。”他説。他的手有分寸也有力,隔着毛毯我也能感覺到他手指的温暖。

我抬頭,四周的樹葉剛好將天空圈出了一個長方形,就像一塊熒幕,星星是演員。

我拿起望遠鏡,視線在黑暗中摸索,從北斗七星的勺底出發,到角宿一,再到獅子座中最亮的軒轅十四,但我最愛的是它旁邊的橘紅色小伴星……我熟練地看着這些星星,就像是和一個個老朋友打招呼。

忽然,我感覺我的望遠鏡被傅歇搶走了,他用它看了半天,説:“什麼也看不見啊。”然後開始研究我的望遠鏡。

我頓時尷尬,這望遠鏡是從舊貨市場以極低的價格買來的一個壞了的船用望遠鏡,目鏡是從學校淘汰的顯微鏡上拆下來的。

我搶回望遠鏡。傅歇感到我在默默生氣,過了半晌,他説:“你看那些星星在往中間移動,就像是知道有人在看,所以都跑過來。他們知道這兒有兩個傻子,都來圍觀。”他笑道。

“最亮的那顆是參宿七。”我説。

“它可真顯眼。”傅歇説。

“它就是喜歡在派對裏脱光衣服惹人注意的那種星星。”我説。

身邊傳來一陣笑聲和微弱的辯解:“我只是脱了上衣。”

“你是誰?”他接着問。我感覺到自己脈搏加速,我一方面失望於他並不知道我是誰,我對他來説只是一個有體温有心跳的陪伴;二來竊喜我譏誚的回答引起了他的興趣,我猜他對女人的興趣就像大海一樣,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都能泛起漣漪。

幸而黑暗遮住了我並不漂亮的臉蛋。

我沒有回答他。

忽然,他温熱的身體整個撲在我身上,他太高大沉重了,我根本推不開。

“我不舒服。”他的手臂像是樹懶一樣環抱着我的肩膀,他的頭垂在我胸口,帶着酒氣的呼吸貼着我的脖子,他沒有什麼歹意,只是像個撒嬌的孩子。

“你喝得太多了。”我説。

“不喝酒晚上還能幹嗎呢?”他反問道。

“你看星星,它們一晚上都在努力地發光。”我想開個玩笑,小心地動了一下,他柔軟的捲髮讓我的下巴有點癢。

他的整個身體離開我,雙手抱在腦後,仰頭看着星星諷刺地笑道:“你在教育我?”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我是從小受“有志者事竟成”教育長大的孩子,對於人生絕大部分的事物,我的答案是握緊雙拳,揮動雙臂,忍耐,嚴格編制自己的心臟與肌肉骨頭,努力追趕。追趕什麼?我要跑多久才能到我身邊這人的起點?

“沒有意義。”傅歇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什麼沒有意義?”我問。

“一切。”他説。

我被他輕巧的虛無激怒了,他覺得一切無意義,只因為他得到的太容易。

“那你怎麼不去死?”我冷漠地説。

“既然是沒有意義的旅行,那就得有點‘來都來了’的精神。”他説。

“不是這樣的。”我焦急地反駁。

“那是什麼?”他反問,語氣裏已經有點不耐煩了。黑暗中這個看星星的搭檔已經讓他覺得無趣了。

我不想説話,卻也不想起身離開。過了許久,周圍的空氣一點點冷下來,星星也識趣地散去,稀疏了很多。我們之間的沉默變得死氣沉沉像石頭,但在某個時刻,幾顆星星又開始賣力地閃耀,像是為了取悦感到沉悶的觀眾,我和傅歇同時笑了,沉默的空氣又柔軟了。

我説:“你知道嗎?我們肉眼能看到的最遠的天體是仙女座的星系,它離我們有250萬光年。”

“這麼遠?”

“250萬年前,我們的祖先剛剛能夠直立行走,我們看到仙女系的時候,看到的是遙遠的祖先們穿越非洲大草原時候發出的光。”我説。

“當我們看到星星發的光的時候,它們很多已經死了吧?我們看到的是它們的遺體?”他問。

“應該是這樣。”我説。

“你看,星星越來越少了。我們不能指望它們一直為我們燃燒,有一天,它們會厭倦的。”他説。

“到時候會怎麼樣?”我問。

“到時候,宇宙就一片黑暗了。”他説完便起身離開,沒有回頭看一眼,留下我一人在黑暗中。

1

平靜的海平面忽然劇烈上升,如同海中的怪獸復甦,海嘯席捲大陸。

超級火山暴發,野火燒過原野,然後鋪天蓋地的火山灰覆蓋一切。

驚惶的鳥試圖飛得更高一些,但卻迷失了方向,像被困在了一個透明的小盒子一般反覆掉頭。

這顆藍色的星球變成紅色,它內部的紅色果核瞬間膨脹。

一顆小行星子彈一樣筆直地射向它,在它表面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

然而這顆小行星只是更大傷害的探路者,一道強烈的光柱擊中這顆星球,潰爛的傷口迅速擴大,抹去了所有動態或靜止的生命。

破壞在蔓延,一顆黃色星球由水冰組成的螺旋狀動人光環開始傾斜,很快,這顆行星就像瘸了一樣重心不穩,偏離了自己的軌道,還未轉半圈,就和一個體積比它大三倍的星球撞上。

瘋狂的撞擊遊戲開始了,星球在野蠻和無序地相互碰撞,宇宙的空間中全是碎石頭與粉末。

那個最大的燃燒着的恆星慢慢黯淡了,成為了一顆白矮星。

最後是黑暗,一片黑暗。

演示結束。

所有圖案消失了,只剩下無限延伸的透明,映出外面閃耀的星星,剛才的一切彷彿只是幻覺。

“這就是我們要的結局。”懷特星結束了發言,它是一個透明的球,外表又軟又輕,但那是整個宇宙最堅硬的材料。

我們所處的“房間”是一個更大的透明球,在空中微微漂浮擺動。

我環繞四周,發現了很多星球的代表是新的面孔。上一次這些星的代表聚集在一起已經是十個劫之前了,對於很多生命週期短暫的智慧種族,這意味着好幾個世代之久,他們也許在跋涉到懷特星的過程中就已經精疲力竭而死。

而我是整個房間裏最老的代表。沒人能説得清南十字星是什麼時候存在的,所有星球都認為我們南十字星是宇宙初始的見證者,有時也會有星球偷偷問我:“宇宙的起源的時刻到底什麼樣子的?”

我從來緘口不言。

懷特星説:“茂星,你説説看我們應該怎麼做。”

房間裏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茂星代表,私下裏,我們都叫它兇星,因為它是這場災難的始作俑者。正是因為它此刻放射的極具危害性的氣體在毀掉整個宇宙。

“我不喜歡你話裏的暗示。我再重複一遍,茂星是最大的受害者,事實是清楚的。修建兔子洞的時候發生了一場事故,把一顆小行星甩在了我們身上,那該死的火球把我們的地表温度提高了五百倍!我們整個都被蒸乾了,裂開了,那些氣體才會被帶到宇宙中。至於氣體裏到底有什麼,我們也在研究。五百倍!你們哪個星球受過這種苦!”茂星的表面全是一個又一個的小孔,此時那些小孔正在滲出綠色的液體。

它附近的星球代表都下意識地往後了幾步,雖然各個星球已經通過增加外部氣體厚度的方式抵擋了有毒氣體的危害,但鬼知道那液體裏藏着什麼致命的東西。

茂星忽然把視線轉向我,“對了,這次修兔子洞是南十字星負責的吧。”

我沒想到矛頭會一下子對準我,慌亂地説:“修兔子洞是星球會議一致通過的,當時,你也都投了贊成票吧!”

“那次會議來的是我的前任,它已經死了,我們星球百分之九十的生命都消失了。”茂星冷冷地説。

大家的記憶都回到了決定“修建兔子洞”的那一天,那彷彿是1度(宇宙間通用的最小的時間刻度)之前的事情,如果兔子洞修成,星球之間的交通就不必通過飛行器,而是直接鑽進洞裏就可以瞬移,只要鑽進鑽出幾次洞口,最遠的星球之間也可以輕鬆交通。

“宇宙的無限未來在我們面前展開!阻撓我們合作與前進的物理法則終於也無法阻止這一切了。從今以後,沒有誤會,只有理解;沒有爭搶,只有機遇。我們不再是虛空中一個個孤島,宇宙是一個大行星。不再有邊疆!”懷特星在決議通過後的演講中慷慨激昂。

“現在相互指責沒有意義。”懷特星顯然也想到了自己曾經的演説,尷尬地説道,“而是應該想想怎麼辦。”

我説:“我們南十字星願意提供一切幫助,一起研究這個氣體裏到底有什麼,畢竟我們星球的技術是大家都承認的。”

“施工的技術嗎?”茂星諷刺道,“我們不會接受南十字星的幫助。另外我提議立刻停止兔子洞的修建。”

“永久停止。”比格星補充了一句,它是離茂星最近的星球。

懷特星説:“我不能同意。一個愈發團結聯合的宇宙是我們星球會議的宗旨。沒有兔子洞這一切無從談起。”

比格星説:“團結聯合的目的又是什麼?”

懷特星説:“當然是平等和繁榮。”

它的字符剛剛飄蕩出來,房間立刻安靜了。我立刻辨別出這安靜中很大的組成是被壓抑的憤怒。

懷特星沒意識到他掉進了比格星挖的坑,或者意識到了但毫不在乎。當它最早提出修兔子洞這個議案時,星球之間就流傳着一個説法,認為它是想借此成為宇宙交通樞紐,坐享威望和財富的快速增加。

被我們稱為“狂暴行星”的T2星球代表開始微微震顫,它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火球,沒人知道火球之下是什麼。它們的生命非常短暫又不穩定,十個從T2出發參加會議的代表,九個都死在了路上。它説:“你們現在又胡扯什麼平等?我們星球不斷被旁邊的行星輻射,每一刻都在損失寶貴的質量。誰來補償我們的損失?”

茂星補充道:“看看你們乾的好事。你們要建的所謂通路,就是切開我們的物質管,更方便你們掠奪罷了。你們的繁榮是我們的貧瘠,你們的平等是我們的屈服。”

它在説這話時一動不動地看着我。我感覺到自己身體有點升温——最新版的我是無數超微機械的集合體,而其中有一部分材料正是來自於茂星。

“好吧好吧。那就永久停止兔子洞或其他一切道路的修建。”懷特星妥協了。

“這還不夠。”比格星繼續説,“我們經過計算,茂星已經偏離了它的軌道,可能很快就會脱軌撞上我們。”

“比格星被撞得還少嗎?”有星球小聲笑道。比格星是所有星裏體積和質量最大的,是宇宙間有名的活靶子。

“這次不一樣。茂星的液體蒸發之後,密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以它現在的超密度,比格星是扛不過這一次的,至少三分之一的表層會被削去,到時候碎末撞着誰我們可就不管了。”比格星説。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懷特星問。

“我提議所有星球之間運行的距離在現有基礎上無限擴大,並且暫停一切星際間的往來,只是暫時。”比格星説。

我問:“停到什麼時候?”

“當然是到危險結束。”比格星説。

“什麼叫危險結束?”我追問。

“當然是對所有星球來説危險結束,我們不是共同體嗎?”

一片沉默——這不是什麼好的跡象,這表明所有星球在認真考慮它的瘋話。

“宇宙很危險,我同意。但它也是勇者的樂園,在座各位不都是殘酷遊戲的贏家嗎?比格星,你外面那層水霧狀的光圈漂亮吧?它曾經是你的冰川伴星,因為被你的引力束縛吸進了,整個星球煙消雲散,成為了你環繞旋轉的光圈。要説起來,大家都揹負着輸家的屍體。這沒關係,我並非是在指責,現實就是這樣,我們在一次次撞擊之中活了下來。我們不必偽裝和平,和平不過是永恆鬥爭之間的間隙,但為什麼這次,我們覺得自己活不下來呢?”我説。

“你們南十字星體積小,又偏居一隅,當然可以這樣説。你們號稱自己技術發達,不就是因為逃過一次又一次的撞擊嗎?”比格星説。

“不,南十字星存活到現在不是靠躲避。”我説。

“那是靠什麼?”T2星球追問。

“對啊,是靠什麼?你們又是揹負着哪些輸家的身體?”T2星球附和道。

連懷特星也靠近了我,但我相信它只是單純地好奇:宇宙的太初之始究竟發生了什麼?南十字星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此時已經非常接近祕密的核心,我知道閉嘴是最好的選擇。

“説吧,南十字星存活到現在從來不是靠躲避。”比格星諷刺地複述了一遍我的話。

“嗨,宇宙之初不就是大爆炸嘛。”有星球替我結尾,“我們現在要討論的是下一步該怎麼辦吧?”茂星説:“對!網道關閉之後,還有星球要私下往來,給別的星球帶來危險怎麼辦?”它朝我看了一眼。

“我提議所有星球都關閉自己的聚變反應堆。不再發光,不再提供自己的位置。”比格星説。

星球再次陷入了激烈的討論之中,只是這次不再是討論是否接受這個方案,而是在討論它的可行性——如何在關閉聚變反應堆之後依然維持自己星球的正常運行。

我沒有加入討論,懷特星也同樣在熱鬧之外。它像往常一樣輕盈空無,看不出任何意圖與情緒,但當它身後深藍色幕布下的閃爍星光從它體內穿過的時候,我忽然被一陣傷感襲擊:我所認識的那個宇宙結束了。

……